從草根變化國家的氣質

胡元輝

    不知你是否有過這樣的感覺:自己對其他城鎮或國家的瞭解,超過對所住社區的認識?又或者,你是否曾經留意過,自己平常所接觸的媒體只能告知遠距社會的各類訊息,卻不能分享近在咫尺的鄰里動態?

    若是如此,以下的例子可能顛覆你的想像。

    台南市有條正興街,街不特別長,路不特別寬,但這幾年來卻很紅。不只假日期間遊客如織,更有日本觀光客特地到此遊覽與住宿。造成正興街火紅的原因不少,但這條街出版了一本號稱「全球視野最窄」的街道刊物─《正興聞》,被認為是它能夠提升知名度的重要因素之一。

    《正興聞》是個大約一季才出刊一次的刊物,原本只是想分享街道居民的生活故事,並為居民舉辦的活動籌款,沒想到,不拘常規的創意讓這本刊物意外暢銷,甚至行銷到日本;而這本由正興街居民共同參與製作的刊物,不只凝聚了大家的向心力,還造就了好幾位台南市的代言人。

從台灣南部往北走,苗栗縣公館地區的《隘寮下》是另一個具代表性的刊物。公館早年被稱作「隘寮下」或「隘寮腳」,刊物以《隘寮下》為名,其精神與《正興聞》相若,意在標示這本刊物乃為當地居民而辦,既是在地事務的溝通平台,亦為先民精神的傳承基地。

《隘寮下》與《正興聞》不同的是,係以報紙形式發行;相同的是,都是居民共同創作的成果。它於2011年創刊時便採取「公民編輯」模式,讓居民完整參與名稱決定、議題規劃與內容製作的所有過程,作業雖然繁複,但對數十位參與其中的民眾來說,卻充分體驗與展現了住民自治的精神。 

同樣的精神也實現在發行更久的台北《日出奇岩社區報》。這份從1994年就創刊迄今的北投奇岩社區刊物,原本不過是一群社區媽媽的構想,但是在她們持續努力之下,如今已發行逾20年而不輟。

《日出奇岩社區報》的發行範圍雖然比一條街要大些,但也只是一個里的大小。究竟是何種因素促使這些社區媽媽毅然投入?一言以蔽之,就是關心社區發展的公共精神。她們認為自己若不關心自己的社區,誰會來關心?同樣的,如果連自己的社區都不關心,又怎能關心自己的社會與國家。這群社區媽媽相信:只有成為小社區的主人,才能成為大社會的頭家。

從街里到鄉鎮,上述三例不過是台灣社區媒體的三個縮影而已。如果你未曾聽說過這三個媒體,甚至未曾留意過任何一個自己所在社區的媒體,那麼這三個案例或許可以促發大家思考:「社區媒體」的意義與價值究竟為何?難道只是為了記錄社區活動或籌募活動經費?事實上,紀錄活動可以自力為之,不必勞動社區居民;籌募經費同樣途徑多多,未必需要訴諸媒體。「社區媒體」之所以存在,顯然還有其它重要的價值。

    要談社區媒體的價值,勢必得先理解民主與媒體的本質。民主是一種制度,更是一種生活方式,民主若不能落實到尋常生活,也就只是行禮如儀的口號而已。至於媒體,則不僅是一種市場機制,更是一種服務民主的社會機制,其中運行於社區公眾之間的社區媒體,則是此一社會機制的礎石。

    社區媒體之所以是民主體制不可或缺的基礎,原因在於它是一般民眾日常生活的溝通場域,也是連結主流公共領域的關鍵陣地。失去此一場域與陣地,公眾將無法就最親近的公共事務交流意見,亦無法藉此發展公共生活的諸多能力。縱觀當前民主國家的媒體生態,大型商業媒體幾皆居於資訊流通的主導地位,特別是公共媒體不發達的國家,其壟斷地位益形鮮明。社區媒體強調公眾近用及公民參與,一旦遭到壓抑或漠視,民主的公眾溝通系統也就不可能存在。

    台灣社區媒體的發展已接近五十年,歷經威權時代的意識馴化到民主時期的自由開放,雖曾幾度興盛,但多半時間功能不彰、定位不明,未能實踐服務民主的基本宗旨。所幸早期仍有諸多有心人士戮力耕耘,致使社區媒體的價值尚能不絕如縷。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社區媒體興起一波新浪潮,不少年輕人投入興辦。據統計,目前全台灣各種形式的社區媒體至少在三百個以上,前面所舉出的《正興聞》與《隘寮下》不過是其中的兩個例子而已。

    即使如此,我國社區媒體的體質仍屬脆弱,養分亦相當貧瘠,主要原因在於社區媒體的價值未能獲得普遍認知,社區媒體的營運亦乏穩固的商業模式。如果我們有心讓社區媒體茁壯,至少在推動策略上要有以下不同以往的想像:

    一、政府儘快設置媒體多樣化發展基金:媒體多樣化發展基金係為了保障及維護多元的媒體生態而設立,其經費來源可以是政府預算或營利型傳播產業的特別捐,其運作方式則係依據「臂距之遙」原則挹注社區媒體所需資源。

    二、大學實質投入社區媒體的運作:分布於全國各地的大學多擁有媒體產製的設備與資源,基於其社會責任與公民使命,應努力讓自己成為當地社區的重要伙伴,其方法之一便是讓學校裡的實習媒體成為所在社區的資訊與意見交流平台,或是提供場所與資源協助當地社區媒體的發展。

    三、基金會與民間企業以具體資源支持社區媒體:對任何關心公共事務的基金會以及願意履行企業社會責任的事業體而言,面對當前極度欠缺地方與社區資訊的媒體生態,都將難以置身事外。美國與歐洲地區已有不少基金會或民間企業開始支持地方或社區媒體的興辦,台灣的基金會與民間企業應該不落人後。

    四、社區大學與公共媒體協助社區媒體的發展:我國各地社區大學或社大全國促進會以往都將推動社區營造視為組織任務之一,並已在多個地方直接創立並營運社區媒體。公共電視則自2007年設置《PeoPo》公民新聞平台之後,亦與地方或社區開始有了更多且更深入的互動。公視與社大都是以發展社區及公民社會為職志的非營利組織,在地方與社區資訊生態出現高度變化的今天,可以採取更積極的行動來協助社區媒體的成長。

    「在地翻轉」是社區媒體的核心精神與重要目標,台灣的社區媒體正試圖從草根變化國家的氣質。過去,台灣社會總是把關愛的眼神置之於「大媒體」,希望透過大媒體的氣質變化解決台灣媒體的亂象,此一努力當然重要,但如果只是單方面寄希望於大媒體,而忽略包括社區媒體在內的「小媒體」,不只媒體改造不易成功,長期而言,亦無法促進公眾溝通系統的進步與民主化。

(作者胡元輝  現任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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