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愛心封面人物】


無疆界的醫生──歐巴尼(1)


■侯忠貞 編譯


義大利傳染病專家卡羅歐巴尼(Carlo Urbani)醫師,在2003年那一場令世人恐慌至極的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流行時,發現了這種異乎流感的可怕病毒。他果斷正確的診斷,即時發出警告,使全球性的防疫工作得以展開,遏阻了病毒的大幅擴散;使越南成為第一個除疫的國家,其他國家疫情得到控制,並能解除疫情,拯救了難以數計的性命。令人遺憾與不捨的是,他卻因奮不顧身醫治病患被感染而犧牲生命。燃燒自己,照亮貧病,是他一生最佳的寫照。


這位默默獻身人群的醫生,足跡遍及亞非落後地區,以實際行動為窮人治病療心。他沒有響亮的名聲,沒有放言高論,只是身歷其境,到最偏遠、最貧窮、被飢餓與疾疫摧殘得體無完膚的無人問津之地,帶給第三世界窮人稍稍享有健康的權利與尊嚴。


致命的求診── 一通震撼世界的電話


對國內的民眾來說,2003年的春天,是一段難以忘記的時光。造成台灣346人感染、73人死亡的SARS疫情,使得人人帶著口罩,生活於提心吊膽的氣氛中。


在越南,226日,一名陳姓美籍台商在河內感覺不適,住進當地的法國醫院。兩天後病情惡化,該院醫生打電話向世界衛生組織(WHO)駐越南代表處求救,告知有位病患得了奇怪的流感症候,接電話的醫生卡羅歐巴尼立即趕去探望這位來自香港的患者。陳姓商人的症狀是發高燒、乾咳不斷、呼吸困難。


歐巴尼馬上覺得這是一種不知名的怪異病例。他發現這種神秘病毒,當下體會出此病之惡毒,火速通報世衛組織,以便透過其管道通知全世界的衛生機構採取防疫抗煞措施。他正確的診斷,有效的隔離受感染者,使疫情得以控制。


歐巴尼是世衛組織駐西太平洋地區的專家,負責協調寄生蟲病的控管工作,那位陳姓病患的怪病並不屬於他的職責。可是每次河內出現有疑慮的病例,世衛辦事處的人員總是「還是找卡羅吧」!因為他不僅是有名的臨床診斷專家,對待病患更是無微不至,沒有晨昏早晚。病患的需求,永遠是他的優先考量。他常說:「我們當醫生的應該常在床畔,在垂死病人前,而不是安坐辦公桌後。」這種「視病如親」的胸懷,使得228日那天他毫不考慮就去醫院,就這樣,那通求診電話成了他的死亡邀約,也是揭開SARS瘟疫、震撼世界的一通電話。陳姓病患36日被送回到香港聖瑪麗亞醫院後過世,而歐巴尼則已從他身上感染到了這種世紀病毒,在329日,以47歲的英年告別他熱愛奉獻的人間。


巧的是,歐巴尼幾個月前路經河內公園時,曾給公園裡一位算命老者看手相,算命師告訴他:「你不長命,但很出名,你已經活不久了!但你會死得驚天動地。」當時陪著他、同是來自義大利的醫生好友法可尼,目睹歐巴尼當時非常動容,且徘徊多日,神情不安,「老是想著那位算命先生的預言」。


發現SARS病毒,卻染上病毒而成為世衛組織專家中為解救世人的第一個犧牲者,使一向不求聞達、默默為第三世界窮人服務奉獻的歐巴尼,頓時成為國際間矚目的英雄。


燃燒自己 照亮病窮


歐巴尼與院內醫生、護士攜手搶救陳姓病患,他不眠不休記錄病況發展,親自抽樣驗血。他第一個體會到這種病毒可能會成為全人類健康的病煞;他在傳給世衛組織的緊急訊息中描述,他目睹院內護理人員病倒在哭,病人奔走嚎叫,全院上下一片驚慌失措,「我們還不清楚究竟是何方病魔,但絕非一般流感」。


歐巴尼立即採取嚴密的防煞措施,要求工作人員戴高度防透口罩,穿上雙層衣服。39日,他緊急通告越南衛生部,與副部長會晤。在幾天的反覆討論中,他提出證據,懇切向當權者籲求。最後,他終於說服了起初懷疑抗拒的越南當局,河內全市醫院採取嚴厲的預防措施。


歐巴尼的妻子茱莉安娜,想勸他別再去醫院,提醒他「是3個孩子的爸爸」,而他的反應則是他要替那些人想辦法,要是不能盡他的任務,「我幹嘛來這兒」?


311日晚上,歐巴尼在連續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的精疲力盡情況下,仍然搭機前往曼谷,準備主持一項有關侵襲學童的致命寄生蟲病會報。抵曼谷後,他打電話回河內,告訴大兒子唐馬斯:「我被染上了!」其他的家人則一概不知情。


歐巴尼下飛機後,馬上被送到曼谷的醫院隔離病房,與非典型肺炎搏鬥了18天。臨危前,他安排妻子帶3個兒女回義大利,哪知從此父子天人永隔,留下他今生最大的抱憾。茱莉安娜讓孩子自己回國,她選擇留下來陪丈夫走完他人生的最後一程,分擔他在遙遠異鄉垂死掙扎的折磨與苦痛。當時唐馬斯16歲,次子路卡7歲,到越南之前才剛出生的女兒瑪達蓮娜只有3歲。


歐巴尼壯烈殉職後的1個月,428日,世界衛生組織宣布越南脫離危險,成為第一個自疫區除名的國家,舉國歡騰。這時,台灣、中國、香港、新加坡、加拿大等國家地區仍列為疫區,還在瘟疫的煎熬中。


越南只有63人感染SARS,其中有2位外國醫生和3名護士殉難。之所以會有這項不幸中大幸的「傲人」記錄,我們可以說越南人「三生有幸,得天獨厚」。正值SARS肆虐之際,在最關鍵的時刻,最關鍵的地點,有個歐巴尼醫師駐守在場,他當機立斷的決定,使病毒無法傳播到河內那家醫院之外;院內的病患和殉職之外的其他工作人員,都能及時治癒。這一切,都是犧牲一位傑出偉大的人道精神醫生換來的。他臨終前,連喘一口氣都痛得像拔牙,還凝著僅餘的力氣掛心說「我的孩子們……」。


當時的世界衛生組織幹事長、1984年率先提出「永續發展」這個名詞的前挪威女總理布龍蘭認為,由於歐巴尼醫師正確的診斷,即時的示警,才得以發動全球性的SARS防疫工作,有效隔離受感染者,遏阻了大幅感染的可能性。日後各國衛生機構負責人也一致認為,沒有這位傑出義大利醫生的領悟和判斷,SARS一定傳得更遠、更快、更嚴重,實在無法估計他用自己的生命究竟拯救了多少人的生命。


魂歸故土 小鎮國葬送別


愛心無國界的歐巴尼醫師的喪禮42日在家鄉普藍紐堡鎮舉行。他的遺體前一天運回故里,弟弟保羅前往機場接棺。哀傷的鄉親這時才知道,原來他們的鎮裡出了歐巴尼這個重要的了不起人物,他的死訊讓那段期間的國際焦點──伊拉克戰事──都讓出頭版版面,整個小鎮當晚為他守靈。


奧斯卡主教首先代讀教宗本篤的悼詞:「卡羅歐巴尼醫師為減輕他人的痛苦,奉獻了他的一生……。」主教接著說,一個肩負使命的醫生與一般的醫生不同,卡羅照顧病患之後,還要替他們找出路。


無疆界醫生組織代表在告別式上回憶,歐巴尼生前領導對抗跨國公司藥價的奮戰,雖是螞蟻撼大樹,但為地球村的窮人能有合理價格的藥品和治療,他做了諸多的努力。世界衛生組織官員則指出,為了改變這個世界,歐巴尼每天站在第一線,為那些沒有聲音的人爭取健康的保障。


普藍紐堡全鎮居民則以國喪之禮,向他們引以為榮的子弟歐巴尼告別。鎮民鄉親們從來賓真實而一點也不誇張的輓詞中,才了解這些他們本來一無所知的歐巴尼事蹟,這對他們是何等殘忍與不捨。


茱莉安娜要兩個兒子參加喪禮,希望他們看見父親不是從他們的生命中消失,她要兒子知道:死亡也是生命的過程之一。


在冠蓋雲集有幾千人參加的喪禮結束前,長子唐馬斯走上祭台,用薩克斯風吹起一首「My Way」的動人曲子,也是歐巴尼生前最喜歡的一首歌曲,向對他寄望頗深的父親道別。多年來,他們父子倆晚上在家裡,經常一個彈鋼琴,一個吹薩克斯風,享受父子交心,心靈相會的一刻。


立志當史懷哲第二


19561019日,歐巴尼出生於義大利安科納省濱海的普藍紐堡鎮。父親是遠洋艦隊的船長兼安科納海洋學院教授;母親在中學教數學,當過校長,是普城唯一的女鎮長;弟弟保羅小他3歲,妹妹克莉絲汀娜小他4歲。


歐巴尼從小個性活潑,在普城度過童年,並在那裡唸完小學和中學。母親瑪莉亞是他初一的數學老師。她在接受傳記「卡羅歐巴尼傳奇」一書作者訪談時說,卡羅數學特別好,不過回家後總會抱怨母親給他的分數比同學低。


她說,卡羅從小就是一個有偉大夢想的孩子,他說過「我長大了要當醫生」。他對熱帶傳染病特別感興趣,早在青少年時代就開始利用假期飄洋過海,去探查世界各地被世人遺忘的可憐人。他中學時代就常鼓動同學組織各種活動,創辦過烹飪班,擔任女子排球隊教練。


她對兒子的慷慨赴義沒有絲毫悔恨和自私,她說:「因為生命的價值是不容質疑的。」她表示,為寄望明天的社會更好,難免有人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她認為兒子算是英年早逝,但他向世人強調了一定不會忘記的人生價值。這位來自西西里島的母親,以兒子為榮,她說:「能做卡羅的母親實在太美好了!」


與歐巴尼相交30年的大學同學阿馬迪奧,年輕時偶爾會到歐家吃晚飯並留宿,兩人促膝長談未來之夢。他說,歐巴尼向他提到他衷心仰慕的榜樣:傳奇的史懷哲。歐巴尼說,他小時候看完書架上一本有關史懷哲的書,令他印象深刻,難以忘懷;從那時起,他做決定要做一個跟史懷哲一樣好的醫生,他要當史懷哲第二。


阿馬迪奧還說,歐巴尼腦子裡的意念都是非洲、亞洲各地。他常帶著一大群醫生好友到非洲旅遊,骨子裡卻是要讓他們與當地需要幫助的人碰面,這樣,「需要幫助的人每次都有10個醫生一起會診」。


歐巴尼畢業於耶西縣的達文西科學高中;1981年安科納醫學院醫科畢業後,到西西里梅西納大學專攻傳染病學與熱帶病學;學成後,回到安科納大學傳染病中心從事教學和研究工作。


孩子要在艱難環境中成長


1983年,歐巴尼與同在鎮裡長大當老師的茱莉安娜結婚,育有21女。


茱莉安娜說,歐巴尼很高興看著他的孩子們在殘酷的現實中成長。他讓他們先後在柬埔寨、越南學到與所有的人相處,不分種族、貧富、信仰及其他任何差異,更要他們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幸運。


其他世衛同仁及各國際機構人員,都把孩子送到每月要付5百歐元學費的昂貴西方學校,歐巴尼則把小女兒瑪達蓮娜送到河內當地的幼兒園,與越南孩子一起上學,瑪達蓮娜學了滿口道地的越南話;連次子路卡都把能去只有一個房間的保母家玩,視為一種獎賞。


歐巴尼要他的孩子們在周遭的環境中成長。他要到越南之前1個月寫給弟弟保羅的信中說,他將於2000728日帶著3個孩子到越南,到那一天,他覺得他的理想都實現了:既可為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們盡力,去最需要援助的地方,又可讓孩子們得到可以開智醒腦,了解生存真正價值的教育方式。


他的夢想和最想做的工作,就是能分配一點享有健康的機會給人間最弱勢的人們。因此,他希望孩子們能在這些問題中成長,能意識到這圍繞著他們的廣大周遭環境所賦予的意義。在歐巴尼看來,孩子在困難中成長,不是值得擔心的事,反而是特殊的優勢。


歐巴尼以他個人的人格特質教育孩子。唐馬斯兩歲時,就隨父親單獨睡在非洲撒哈拉沙漠2千公尺高的山上;9歲,隨父母到烽火漫天、滿布地雷的金邊。有了這些歷練,他13歲時一到越南便能適應環境,兄妹們很快就與當地人並肩共處,學會了超越種族的生活,也知道太富有的人之最大危機是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


歐巴尼一有機會就到越南人家裡作客,體會他們的風土人情,認識他們的文化,他說他「要孩子們學會這些」。他們夫妻曾帶著路卡和瑪達蓮娜去訪問一群住在山裡的少數民族,看著他的孩子在那燻黑的茅屋裡跑進跑出,完全不介意窮人的簡陋生活,令他感到欣慰。貧而不失其樂,是他每次與幾乎一無所有的人在一起時的最大感觸,也是他最希望傳授給孩子們的人生價值。


茱莉安娜說,孩子隨父親到東方來,接受艱苦的生活考驗,也可到處旅行探險,接觸不同的文化,欣賞人間美景,她說這些都是童話故事書裡找不到的。


天生異秉 學習超人


天生聰穎,學習快速,是歐巴尼過人之處。吸收他人所知所能,便能馬上消化轉為己用。不論是語言、電腦、攝影、樂器、廚藝、飛翔,樣樣精通,堪稱多才多藝。


有時聽起來相當困難的構想,他都能輕易的把概念化成事實。早期大家不甚了解的電腦,他在一週內就自學成功,建立基本程式、圖表及一連串計畫程式,樣樣通曉,令同事們驚奇不已。


歐巴尼本來不懂英語,沒多久就能用英語在世界各地主持會議。他也是個作家、詩人,一生勤寫不輟。


歐巴尼是鋼琴和管風琴的彈奏能手,他彈琴與唐馬斯吹薩克斯風合奏,是他最陶醉的家庭樂趣。


滑翔翼是歐巴尼的最愛,他愛飛往高處,俯瞰底下的世界。家裡的大陽台和老紫藤是他最喜歡的地方,這裡是他立志追求遠大目標的起點,思想的發射處。母親瑪莉亞說,也許這就是他那麼喜歡滑翔翼的原因吧!


她說,歐巴尼活潑外向,不是伏案苦讀型的孩子,也不是大膽胡為的人;也許坐在滑翔翼上,他才能自高處觀察家人、家鄉和世界。歐巴尼在書信中提過,他飛滑翔翼時特別喜歡觀察兩邊的機翼,它們因風而張持平展,使他快樂翱翔空中;起飛後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面,身影分離時,他就會感到宇宙的氣息籠罩著他和支撐他,讓他品嘗無限的平安。


服務人群 實現理想


茱莉安娜在丈夫為SARS殉難後受訪表示,她16歲和歐巴尼相戀,19歲就嫁給她,他們的結合是基於許多相同的人生觀,尤其是為他人服務。


歐巴尼中學時期就開始當義工。他為殘障孩子舉辦夏令營,發動同學舉辦各種活動,加入教會青年團契,擔任教堂管風琴師,並為「伸手施援會」收集藥品。唸醫學院的假期就揹著背包,到非洲幫助貧苦無助的人。而茱莉安娜則是在鎮上教書,專門教育殘障兒童。


1996年,歐巴尼加入無疆界醫生組織,專門服務散居全世界飽受疾病、自然災害和戰爭凌辱的族群。他在馬切達拉醫院傳染病中心任職期間,盡量搶值夜班,這樣,每兩個月便累積兩週的假期,他可以去非洲替窮人看病。


2000年世界衛生組織與他簽下沒有年限的合約,立刻派他出駐越南,專司寄生蟲病的消滅工作。雖然在家鄉也可行醫行善,但他更知道,世界上有許多地方的人能活下去就已是奇蹟了。茱莉安娜說:「他的志願就是到那種地方去奉獻。」


歐巴尼早就希望能全時間為世衛工作,他無法放棄理想,不能關在馬切達拉醫院直到退休。他一生最大的願望一直都是奉獻所學,為那些求告無門、命不值錢的窮國窮民服務。他具有難以想像的恆心和毅力,實踐他造福人群的理想。


最接近歐巴尼的人之一的馬里安諾神父說,歐巴尼一生從事兩件事:追求理想與實現理想。


他說,歐巴尼聰明果斷,凡事持之以恆。他從小鎮出發,做到世衛的高階主管,憑著的只是誠懇無欺、言行一致的作為。他腳踏實地,知道空談高論無濟於事,要想把糧食和藥品送到貧窮地區,必須要與當權者妥協,與各國政府溝通,要進入組織裡面去爭取,光是在廣場上示威遊行抗議是不夠的。他把高薪大部分拿來分給那些一無所有的人,以實際行動與他人分享心靈內在的信德。


歐巴尼認為,必須讓政治重視弱勢族群的需要,而不是由弱勢者去走政治的路。這樣的認知,使他不與越南政府抗爭,而終能贏得他們的信心,採取抗煞措施,解除疫情。他自己一無所求,唯一的目標是減輕他人的貧困。至於輝煌的事業,他在乎的是,有了它才能實現計畫,只有爬上那個高位才有希望改變世界。


一生的動力──與不幸的人站在一起


歐巴尼在越南擔任其一生最高職務時,曾在一封信裡寫著:「我有夢想,而圓那些夢就是我的工作。」他的夢想,就是把健康的保障分給世上最不幸的人們。


跟不幸的人站在一起,一直是他人生的方向,也是推動他一生醫人救世志業的動力。對他而言,醫生不只是醫病,而是醫人,要把患者所有的問題都承擔起來;不僅要恢復他的健康,更要恢復他做人的尊嚴與活下去的慾望。因此,一個醫生不能坐在辦公室裡,一定要上山下海,要到被世人遺忘的角落裡去尋找苦難者,因為他們不會有力氣自己來求助的。當年跟歐巴尼同行到亞非去「旅行」並給無依無靠者看病送藥的同事們,在他死後都認為他的基因裡有愛貧護弱的因子。


1999年底,歐巴尼代表無疆界醫生組織領取諾貝爾和平獎。在領獎演說中,他說所頒發的是和平獎,而不是醫學獎,這是為了表揚該組織多年來無償援助病患,無論國界,不理權勢,不靠邊,不低頭,不跟任何政府當局、贊助商、遊說團體或媒體妥協。他說,努力承擔與就近照顧不幸患者,是得獎的主因。


他又說,就是在嚴守中立不靠邊的同時,他們與不幸的人同舟共濟;那些不幸的人使他們的成員成為特別觀察員,能親眼看到恐怖的事件與實情,看到人性的尊嚴是如何變成淌血的、被丟棄的包袱。


1996年,歐巴尼奉無疆界醫生組織徵召到柬埔寨,負責寄生蟲病的控管。他帶著妻兒,到這個正逢政變、赤柬慘絕人寰殺人無度的東南亞國家,當時遍地哀鴻,最先敢開門出去打探與搶救傷患的,就是他們這些駐在當地的外國醫生與義工,在地的醫護人員都逃走避禍去了。歐巴尼說,這正說明了在那殘酷無人性的惡劣環境裡,外國義工團的存在,簡直就是唯一的希望;他們代表了人性尚存,還有一股餘力對抗氾濫的暴力。


再度挺身而出──抗煞


20032月底,歐巴尼在河內再度奮不顧身為人群奉獻,這一次是隻身一人對抗陌生而邪惡的SARS病毒。在法國醫院裡,當地的醫生和護士都害怕惶恐,而歐巴尼在場,似是唯一可以令他們安心與遏阻疫情擴散的屏障。


他憑著多年的經驗和直覺的領悟力,馬上看出SARS之惡毒,及早發出警訊,使瘟疫得以控制並解除。他正確判斷陳姓台商的病情與中國流行的病疫有關。原來陳姓病患到河內之前,曾在香港京華國際酒店住宿,而一位來自廣東的染煞中國人也住在該飯店。飯店裡約有2百名旅客被感染,這些旅客就把病毒帶到河內、新加坡、加拿大及香港幾家醫院。


歐巴尼每天以電子郵件向世界衛生組織通報疫情,37日,他下令法國醫院一樓完全隔離,其他類型的病患全部移到他樓。不久之後,世界上有些地區(包括台灣)對醫院、旅館、學校、大樓採取完全隔離,就是歐巴尼在河內採用的防疫措施。他是唯一明白情況之嚴重性的人。


他與世衛組織精心推敲向全世界發布瘟疫警報的內容和措辭,既要說明疫情的緊急與嚴重,也要避免製造恐慌。而起初對他的說服嗤之以鼻的越南衛生部,終於決定要請世衛組織派專家前來協助處理。越南衛生部於326日召開記者會公佈疫情。


這時,歐巴尼早已染煞到了垂死時刻,3天後壯烈殉職,燃燒了自己,解救了世人。


關鍵性的轉換跑道


歐巴尼於1986年起在普藍紐堡當健保醫生;1990年出任馬切拉達醫院傳染病中心副主任,特別負責醫治愛滋病;同時到數所大學、衛生部附屬高等研究所及醫學中心,教授熱帶寄生蟲病學。


到馬切拉達醫院傳染病中心,是一次關鍵性的轉換跑道,是扭轉他人生、改變職業方向的關鍵抉擇。而推薦歐巴尼到馬切拉達的人,是大他7歲的一位導師──裴德雷里醫師。裴醫師說,歐巴尼當時已當了10年的健保醫生,那份工作已不夠他發揮了。歐巴尼勇敢的接受這項挑戰,終能培養自己深入研究寄生蟲病,造就他往後的一生志業。


他在馬切拉達醫院裡設立了一個小小的寄生蟲研究室,因此能成功診斷病因,做出有效的臨床治療。沒多久,他就獲得病人和同事的推崇,成為醫院的標竿人物。


2000年,歐巴尼同時接到醫院升任主任的聘書與世衛的徵召,他請裴醫師幫他拿主意,裴醫師告訴他:「醫院主任的位子恐怕已嫌窄,不夠你發揮了……。」


親臨在地──支援與見證


1994年,歐巴尼應聯合國之請,以世界衛生組織顧問的身分,到非洲的茅利塔尼亞調查寄生蟲病。他一村一村、挨家挨戶的探視,給孩子們看病。他在調查看病的同時,牽線讓普城的小學與茅利塔尼亞的布隆小學結為姊妹校,布隆小學的學童用歐巴尼帶去的簿子和筆,描繪他們的家鄉。他不僅幫助非洲孩子,更希望義大利的孩子有機會認識另一個世界,發現其他族群的問題和另類文明的特色。


歐巴尼於1996接受無疆界醫生組織徵召到柬埔寨,負責消滅中南半島特別流行的血吸蟲病,獲致前所未有的良效。他和同僚在斯刀村分發治療治血吸蟲的普樂黃片,三年後,許多村落已看不到挺著大肚子的孩子了。抗病的同時,他也目睹赤柬加諸於無辜百姓的暴力,為受內戰摧殘的柬國人民做見證。


歐巴尼說,這個社會需要重新找回往日的人生價值。他想完成的簡直就是重建一個國家,重組一國百姓,一個被殘害殆盡了的民族。


無疆界醫生組織這類的人道救援志工團體,秉持醫事從業者的職業道德和對人權的維護,不受政治力的影響,根據實際情況,想出適合當地民情的解決辦法。


他們親臨在地,為傷者縫傷口,為被地雷炸殘者造義肢,還必須為受害者重建人道倫理。歐巴尼說,援助所到之處,都讓他們成為見證人、發言人,不但要改善其生活條件,更要為其爭取基本的人權。


藥品人人買得起 健康權利人人有


歐巴尼剛出道時到非洲,發現當地人不是死於怪病,而是大多死於腹瀉、呼吸困難,而腹瀉並非無藥可治。因此無疆界組織發起世界性的「讓基本藥品人人買得起」運動。歐巴尼接任該組織義大利總部主席後不久,接受義大利「展望報」專訪,對世界上有這麼多不幸的人因缺乏基本藥品而無辜死亡,提出痛心疾首的控訴。


他指出,藥品的價格不是以藥廠造價來訂定,而是以工業發達國家人民所能承擔的標準來訂價,因而開發中國家連最普通的抗生素也買不起。至於那些在發達國家已不存在而在落後地區仍很普遍的疾病,其所需的藥品,跨國藥廠不肯費時花錢為之製造。因為窮人買不起,無利可圖。


而這些跨國企業利用第三世界窮人來試驗藥品,試驗成功後註冊專利,所訂價格又是窮人買不起。歐巴尼氣憤的形容這就像「實驗室裡的動物用完就被遺棄」。


無疆界醫生組織全力支持這項運動,歐巴尼更利用各種國際會議場合向大家說明,全球所有醫藥研究經費,有9成用在為1成的人口所患的病症上。他說這是何其荒謬又矛盾的現象。各大藥廠每年花大筆經費研究肥胖、性無能等現代病,而每年造成開發中國家5百萬人死亡的瘧疾、肺結核等疾病則乏人聞問。


因此,讓人人都有享受健康的權利,成了無疆界醫生組織的戰鬥理想。3千名醫生志工響應歐巴尼的號召,在全球84個國家無償奉獻的醫療照顧,取得了可觀的成果。諾貝爾和平獎意外的頒給這個私人的、獨立的,沒有任何政治瓜葛的團體,總算為這個獎項做了正面的示範。


歐巴尼很遺憾有太多的人死於「市場的運作規則」,他信手拈來舉出一些實例。西伯利亞監獄有4分之1的犯人死於肺結核,因為藥價太貴無法供應;肯亞奈洛比醫院的愛滋病帶原陽性反應腦炎病人都死了,因為買不起每天10美元的藥,醫院不收留,這種藥在泰國只要7美分;烏干達、蘇丹的昏睡病患者死屍遍野,因為此病的剋星藥已停產。


接掌主席──讓窮人掙脫窮與病的惡性循環


歐巴尼接任義大利總部主席後,他發起的「人人有藥」運動成為無疆界醫生組織的首要目標。他首先要喚起義大利本國人的良心,要讓輿論知道,富庶國家用藥過度,而世上卻有上億人無藥可用。他深知利用輿論製造壓力,就會有藥廠迫於無奈而特別生產基本藥品。


全世界每年約有3百萬人死於肺結核,其中百分之95是低收入的第三世界窮人。2000年新增820萬病患,只有42萬人可能買得起藥。荒唐矛盾的是,擁有專利權的藥廠因沒有利潤不肯生產這種藥物,而擁有技術可低價生產的人卻無權製造。藥廠把專利變成了殺人武器,禁止別人用得起藥。印度、泰國、南非、巴西等開發中國家,有能力生產低廉藥品供本國病人使用,卻苦無專利。


愛滋病的特效藥AZT,有九成五的患者無緣享用,在急需的地區買不到,使得這些地區的下一代從出生起就被註定只能存活58年。泰國擬生產這種藥供孕婦使用(產前4週服用,就能使嬰兒不致感染愛滋病),價格可降到只有百分之7。擁有專利權的美國公司卻以減少泰國對美國出口配額為要脅。


歐巴尼在上任演說時表示,這項職務給他「一個難得的機會」,讓他把內心的熱力導向一個確定而重要的任務。


他說,泰國每月有2千名愛滋病患到醫院求治,只有100個人能得到像樣的治療,能受到全套治療者只有20人;無疆界醫生組織的責任就是要把實情公諸於世,要把他們在難民營和被人遺忘的疫區裡之所見所聞訴諸輿論。他要讓第三世界的窮人擺脫「因窮而病,因病而窮」的惡性循環。


對於這個沒有高層關係、沒有高知名度人士領導號召的無疆界醫生組織,居然能得到諾貝爾和平獎,歐巴尼認為是「奇蹟中的奇蹟」。他在領獎演說中指出,這個獎不是頒給他們這些人,而是頒給他們所追求的理念:健康與尊嚴是全人類應該共同享有的權利。他把這個獎獻給所有不幸的人,獎金全部買藥品送到買不起藥的窮人區域去。


歐巴尼領導這群「穿著白袍的外交使節」,懷抱著志願服務、無私忘我、不求報償的精神,在世界各角落為手無寸鐵的弱勢者主持正義。他是天生的領袖人才,以他與生俱來的魅力,使每個人把自己最擅長的才華發揮出來;淡化差異,力求平衡,使得組織上下一心,團結奮發。


世衛組織──巔峰也是終點


2000年,歐巴尼接受世衛的徵召到越南,出任駐西太平洋區域的感染病主任,負責在東南亞協調寄生蟲病的研控。他帶著妻兒定居河內。


這項任命和使命是歐巴尼生命事業的轉捩點。他放棄馬切拉達醫院升主任的機會,接掌管理世界衛生政策的職務。這一來,他可以運用世衛的人力和經濟資源為被遺忘的族群謀福,更可對救援政策具決定性的影響。有些無疆界醫生組織的同事笑他這下也要加入官僚行列了,他則說:「我要從內部改革,我就是為這而去的。」


他把無疆界醫生組織的精神融入世衛,結合兩個組織的力量,更能對抗跨國藥廠的專利壟斷。


歐巴尼一家人不久就愛上了越南,這個國家當時還是很落後,在困難重重中緩步邁向民主化。他看重越南當局的努力,兒童就學率已達到百分之95,連最落伍的村落都設有衛生所,任何醫生想見衛生部長,幾小時內就可訂到約會。歐巴尼對這一切很感驚訝,他曾戲稱:「像這樣的共產黨,多多益善……。」


他喜歡與當地人相處在一起,欣賞他們的開朗性格,走進他們的家裡。常有外國部長或大使代辦往訪時,一到用餐時間,他便把他們丟在飯店裡,自個兒到民間的小館子吃清湯掛麵。


2002年底,裴德雷里醫師全家到河內歐家作客。歐巴尼帶裴家人到小村子裡遊逛,裴醫師在賣紀念品的攤位上討價還價得不亦樂乎,歐巴尼轉頭對他說:「別殺價了,對你來說算幾個錢呢!?」裴醫師後來說,他終於明白,那裡所有的人都是歐巴尼要看護的人,不只是那些生病的。


歐家另外請2個越南女孩幫忙,並不是真的需要幫手,而是歐巴尼要以這種方式幫助她們,讓她們因有一份工作而有尊嚴。他說:「對我們來說,每月多付2份微薄的薪水並不使我們少了什麼;對她們來說,卻是一筆可以養家半年的收入。」茱莉安娜在丈夫死後受訪時,還掛念著那幾個可憐的女孩今後不知如何度日。


歐巴尼在寫給裴醫師的信中說,他加入世衛組織有如「站在頂峰」,可用正當有效的工具,為不幸的族群向當權者討公道。歐巴尼萬萬沒想到,就在他事業邁向最高峰時,他的生命卻也走到終點。或許只有那個算命師知道。



※本文摘選自《愛心世界季刊2008夏季號‧第五期》



【.....待續.....】請看「無疆界的醫生──歐巴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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