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街走巷揮汗做資源回收─

劉一峰神父畢生奉獻台灣

用愛與關懷 幫助弱勢族群重生

張惠珍

2015年,對長居花蓮50年的劉一峰(Yves Moal)神父來說,真是驚喜連連。八月,他因長期以資源回收的收入,安置花東地區智能、肢體障礙、遊民及遭棄養的弱勢族群,二度榮獲內政部的「績優外籍宗教人士」表揚;九月初,「總統文化獎」揭曉,劉神父又獲得「人道獎」殊榮;十幾天後,科技公司董事長徐三泰親訪,感佩他的勞心勞力,允諾捐款八千萬元興建「怡峰園」,以安置老憨兒安度晚年;十二月,劉神父又成為「吳尊賢愛心獎」得主,獲頒百萬獎金。

突如其來的世間冠冕,確實帶來了喜樂,減輕了一些重擔。但回歸日常後,劉一峰神父還是像過去每天一樣,忙著回收資源、救濟弱勢,繼續坐在一群喜憨兒與回收人員身邊,端著一盤蒸飯與剩菜,像簡餐一樣吃了起來。上個月,甚至有酗酒者到天主堂挑釁打人,神父衝上去制止,胸口還挨了一拳。

這是75歲的軀體啊!一位因過度忙碌而削瘦、營養不良的神父,因為捨不得別人受苦,他能忍的、能扛的,全都承擔下來了。

劉一峰神父
↑劉神父說:「其實障礙兒可以當我們的老師,因為他們總是按照自己的步調過生活。我們也要學習放慢腳步,每天挪出一些時間,悠閒地看書、聊天。」(楊永智攝)

脫下神父袍  穿街走巷做回收

劉一峰神父1941年出生於法國的布列塔尼半島。年輕時加入天主教巴黎外方傳教會,1966年4月晉鐸為神父後,8月便申請到台灣花蓮服務。1999年,創立「安德啟智中心」的顧超前神父過世後,服務於玉里天主堂的劉神父接受指派,成為中心負責人,接下照顧花東地區身心障礙者的擔子。

劉神父接任新職後,很快就發現「安德」面臨了兩大挑戰:一是經濟不景氣,國內外捐款日益萎縮,啟智中心財務困窘;二是「安德」院生已經慢慢步入成年、中老年,身心障礙者老化的後續照顧更教人費心。

為了籌募經費,他絞盡腦汁。有一天,他因為賣了一捆舊報紙賺了10元,瞬間點亮靈感!就這樣,60歲的劉神父開始從事資源回收。他先是帶著台、法籍志工、修女、安德啟智中心學員,一起整理瓶瓶罐罐和廢紙板,之後開著教堂老舊的廂型車做資源回收。

幾年後,社工李慧蘭靈機一動,建議申請行政院勞委會的「多元就業方案」,讓身心障礙或長期失業的弱勢者有固定工作。在勞委會支援下,玉里天主堂有了12個專職的工作機會,劉神父也在鎮外成立規模更大的資源回收場,開啟他的「環保大業」,並發願籌建「怡峰園」,要為年長的安德院生蓋座終生庇護所。

粗茶淡飯  安貧樂道

還記得三年前的平安夜,第一次和劉神父碰面,他慈祥地問:「吃飽了嗎?要不要一起吃飯?」「今晚有地方住嗎?」說實在的,和劉神父吃過幾次飯,必須承認吃得有點辛苦。

飯是回鍋蒸過的,缺少新鮮香氣;一大盤綜合前幾餐的剩菜,顏色暗沉;一盤青椒炒菇、炒豆芽;山藥湯裡浮著幾塊小排骨;水果則是切掉爛的區塊,吃切剩的部份。因為食材有不少是愛心果菜販送的,劉神父總是非常珍惜,但教堂裡的伙食,可說達到清貧的境界。

每天午休後,劉神父都會喝一杯咖啡提神,滿心期待神父煮咖啡的功力,沒想到他卻抱出一罐即溶咖啡以及補體素奶粉、糖罐,還提醒大家,想加牛奶或加糖也別客氣。

眼前這位法國人來自布列塔尼,那裡可是歐洲名廚的故鄉,如今他每天喝著廉價的即溶咖啡,這若身處法國,肯定要讓人笑話了。看到這一幕,心裡不禁為劉神父感到無限委屈。

疼惜障礙兒:「他們是我們的老師」

漫漫咖啡香中,劉神父細數安德啟智中心的人與事:重度障礙的安安兩歲就被母親遺棄,不久父親意外身亡,成了孤兒;另一位弱智者的母親離家出走,父親無力照顧,因此被轉介到安德……。三十多年來,許多弱勢家庭的身心障礙者在安德成長、交友,得到溫飽與安全,安德的神職人員與社工、教保員,也成了他們最親密的家人。

目前安德啟智中心兼設職訓部,提供身心障礙者學習簡單技能。工作人員除了協助院生居家生活、社區適應、體適能運動,還教導他們製作時鐘、野餐椅、書架等簡單木工;也指導烘焙麵包、縫紉小提包等技藝;還開了二手書舖販賣回收整理過的書籍,只是收入並不多,中心的經營主要是靠政府補助與募款支應。

劉神父說,計畫設置「怡峰園」,主要是不忍心超過45歲的院生離開,因為這些孩子老化的速度比一般人快,如果住進全然陌生的公辦療養院或老人院,身心恐難調適,因此決心興建一處安養場所,讓他們安度晚年。

安德啟智中心目前收容43名院生,智能障礙者居多,多重障礙者佔一半以上,社工、教保、醫護和行政人員共30人。近年來,外界捐款增多,無障礙等硬體設施才更加完備,最近一次的身心障礙福利機構評鑑,也獲得甲等的佳績。

劉神父對安德院生疼愛有加,固定每周四到安德做彌撒,每當神父雙腳踏入院區,學員們總是一聲聲「神父!神父!」又笑又叫又吼,開心地跑過來撒嬌。

在劉神父眼中,這些孩子都很珍貴,都是最乖的寶貝。他不只一次對參訪來賓說:「安德啟智中心的學員,其實可以當我們的老師。因為他們工作的速度比較慢,也不會感受外界壓力,總是按照自己的步調過生活。我們一般人也要學習放慢腳步,每天挪出一些時間,坐下來悠閒地看書、聊天。」

獲得金援  「怡峰園」興建露曙光

得知「怡峰園」籌建多年,卻仍有龐大的資金缺口,戲智科技公司董事長徐三泰九月下旬前往玉里天主堂、安德啟智中心參訪,在沒有告知來意的情況下,獲得劉神父熱情導覽,他被劉神父的真誠深深感動。

徐三泰說,不管是安德啟智中心的喜憨兒,還是天主堂照顧的資源回收志工、身障人士與邊緣人,劉神父都瞭若指掌,他佩服劉神父為這塊土地的努力,因此決定捐款八千萬元,實現劉神父的心願。

劉神父說,「怡峰園」的建地曾出現一些波折,目前換了一塊地,就蓋在安德啟智中心正對面。這塊基地有1,500坪,將興建樓地板面積800多坪的四層樓無障礙建物。一樓是餐廳與活動場地,二、三樓是宿舍,四樓有活動中心與房間,可供志工或外賓住宿。企劃案已經送到花蓮縣政府審核,希望順利通過。

劉神父表示,台灣人熱情又有愛心,以安德啟智中心而言,自成立以來,院生們所吃的米,大都是道教廟宇送的,至今沒有買過米,所以他對「怡峰園」的興建一直有信心。對於徐三泰董事長的大筆捐贈,劉神父笑說:「終於能睡好覺了!」、「感謝天父的降福,長久以來安排許多有愛心的人幫忙,自己也會更積極,照顧好身邊的每一個人。」

體制外的弱勢救助  經費龐大

不過,如果以為只要把錢捐到安德啟智中心,「怡峰園」順利興建,就等於解除了神父的壓力,那還早呢!事實上,「安德啟智中心負責人」只是劉神父諸多角色中的一個角色而已,他在玉里天主堂所做的收容、安置工作,與安德啟智中心,兩者財務完全獨立,要靠神父額外籌錢才能進行。

劉神父的辛苦與無私奉獻,工程師唐宇駿看得相當清楚。他曾經三度來到玉里,深刻觀察了劉神父在「體制外」進行的收容、照顧弱勢的義舉。他說,劉神父身邊的人,有些生來就智能不足、精神障礙;有些人因為酗酒把腦袋傷害了;也有原住民朋友因工安意外,導致肢體殘障,只好回到家鄉重新出發。總之,劉神父全扛了。

劉神父目前在天主堂的服務事工,包括:

1、還有力氣煮菜的弱勢家庭,神父會幫忙買菜,送去給他們自己煮。

2、沒有力氣煮菜的窮苦人家,神父會送便當或請他們自己去店家拿便當,神父月底結帳。

3、多元就業方案進用的環保人員一共13人,自雇留用5人,等於創造了18個

工作機會。其中留用5人的薪水,來自出售資源回收物的收入。

4、神父自己組織的環保回收志工10多人,一部分是遊民、邊緣人或收入不固定者,神父自行負擔經費,按照工作內容給予不同薪資與急難救助。

5、外籍志工、獨居老人、遊民租屋,也超過10人,並提供生活所需。

以上除了第3項有政府補助,並由資源回收款項支應,其它的,神父都必須想辦法籌錢。不過神父沒說、我們親眼看到的支出更多:窮人的醫藥費、健保費、水費、電費、電話費、零用金,劉神父其實都有「參與」。

唐宇駿曾經問過神父:「你曾擔心錢湊不出來嗎?」想不到神父的回答如此輕鬆:「不必擔心!這些人都是天父帶到我面前的,既然是天父帶來的,一定會給我們必要的資源。」

無盡的愛  貼身照料W先生

劉神父現在一大心願是好好安置W先生。他是一名胎兒酒精綜合症患者,從娘胎就遭受酒精毒害,出生後反應遲鈍、智力低下。W先生自小在學校就是問題兒童,出社會也找不到工作,曾經誤入歧途。從監獄出來後成天酗酒,有一天流浪到教堂騎樓睡覺。從那天起,劉神父讓他吃飯、幫他租房子,他就再沒離開劉神父了。

劉神父說,W先生從小就沒有爸媽,沒有及早申請殘障手冊,所以沒辦法住到安德啟智中心;又因為一喝酒就會誤事,個性容易被煽動,所以他花了不少心力貼身照料。這麼多年來,盡力讓他習慣規律的生活形態,劉神父在教堂時,W先生就靜靜的坐在庭院裡,三餐一起吃,一起去家庭祈禱,如此一來,就不容易喝到酒,不出狀況。劉神父百忙之中不忘照顧他,真是用心良苦。

在劉神父一次又一次超乎常人的原諒與包容下,W先生酒後失控的言行已大幅減少,脾氣漸趨溫馴,甚至知道苦力不該由年長者承擔,會主動協助扛米、搬重物,天主堂志工們也學習以寬容的心看待他。

哪裡有需要  就往哪裡去

衛生局社工林定芳,工作內容主要是戒酒、自殺關懷等心理健康輔導,一個人要負責三十多名個案,其中多人被神父收容照顧,因此與神父有更多交集。

林定芳說:「我們做得再多,也比不上劉神父!雖然我常常忙得無法進修,但是看到神父對這些人毫無保留的接納與付出,就是最好的學習方式。」

十月初,資深教友鄔元靖老師帶劉神父去探訪一位八十多歲的榮民老伯伯。他住的地方曾經發生火災,公所給了修繕補助款卻沒有整修,現在沒有電,也沒有瓦斯,連電燈、電扇都沒有,很難想像還能居住。

老伯伯是山東人,說起話來鄉音很重,很多人都聽得吃力,但來自法國的劉神父竟然聽得很順暢。劉神父問老伯伯:「您府上哪一省啊?」問得真道地,兩人交談時,神父還體貼地傾身往前,放大音量。回到教堂後,神父很感激鄔老師把這樣有需要的人讓他知道,好像幫了他一個很重要的忙。

老師認識劉神父17年,最佩服神父的毅力,只要是關懷過的家庭或個人,劉神父都會牢牢記住,定期訪視。曾經有一對夫妻,太太生病,先生失業,劉神父和教友常常送菜、送便當接濟。兩、三個月後,大家漸漸累了,唯獨神父一個人繼續,至少每周都會去一、兩次,表達關懷並提供所需物資。

不顧反彈堅持照顧邊緣人

不過,劉神父對遊民、邊緣人的接納,也曾經超過少數人的容忍極限。曾有教友提議,要在天主堂門口設置滑動式的鐵柵門,阻擋遊民或閒雜人等進入,劉神父堅決反對:「如果你們一定要這樣做,我就離開玉里天主堂。」這才平息紛爭。

老師認為,雖然天主在劉神父身上放了無比的慈悲,可是終究沒辦法在一個人身上找到完美。他覺得教會應該具備管理與教導的功能,在社會救助的事工上,劉神父其實可以好好團結、組織教會,教友們也應該被給予這樣的機會,大家一起來協助,學習服務奉獻。可惜劉神父的個性,天生就很不喜歡麻煩別人,凡事低著頭自己做,鄔老師覺得這樣很可惜。

多元就業方案運作  勞心又勞力

2006到2012年,在劉神父的帶領下,玉里天主堂申請「多元就業方案」,經歷三位專案管理人勞心勞力的運作,因為扶助弱勢有成,獲頒「2012金旭獎-最佳社會公益獎」。2013年起,平緯弟兄經審查通過,接任專案管理人職務迄今。

平緯說,多元方案的目的,是藉由工作,對前來尋求救助的弱勢者,給予生命的照亮與照顧;但在管理過程中,他發現精神心力支應的時數,遠超過白天8小時的體力與心力。

他到任後,神父就對他耳提面命:「這些人很重要。」而當他在工作中身心俱疲、受傷的時候,似乎聽到天父垂示:「為我去愛他們。」就勉強打起精神回到工作崗位上。平緯相信劉神父所做的,都有天父在看顧,也就是完成聖經指示「照顧那最小的弟兄,就是做在天父的身上了。」

有一、兩次,神父實在籌不夠資源回收志工的經費,和他商量,從出售回收物的金錢中支應,但每次都不超過一萬元,99%的經費仍由神父自籌,也就是神父掛在嘴邊的「恩人捐助」。對於神父清貧自持,從來不為自己著想,平緯既感慨又心疼。

愛書惜物  舊貨倉庫琳瑯滿目

這些年來,玉里天主堂的資源回收成績,公認是花蓮縣第一。台灣的資源回收成果能夠趕上先進國家,劉神父也很開心。愛物惜物的他,對於琳瑯滿目的回收物相當珍惜,去年起租了一個倉庫堆放二手物品,由志工整理後,再半買半送給社區、部落裡有需求的弱勢民眾。

跟著劉神父來到舊貨倉庫,映入眼簾的是數量龐大的細竹枝,還有三位製作竹掃把的工作人員。劉神父說,竹掃把環保又耐用,用來打掃大面積的落葉、髒汙牆面及馬路垃圾非常適合,而且韌性適中,不容易鬆散腐爛,因此還有很多機關使用。

他說,有些地主整理竹林後,會通知資源回收車去收取砍下的竹子,或是直接請劉神父派人去整理竹林,原料完全是免費的。目前竹掃把一支只賣100元,醫院、學校、監獄常常一訂就是上百支,供不應求時,還必須另外雇人趕工。

目前熟手一天可以製作5、6支竹掃把,雖然步驟看似簡單,過程卻不輕鬆。首先,要將細竹枝上的葉片除去,之後整齊排列,修剪成適合的長度,再使用鐵絲將竹枝束緊,並以長度3、4尺的圓竹作為手把,再與竹枝部分結合才算完成。因為完全是手工綑紮,利潤微薄,難怪這行業逐漸沒落;神父的堅持,不只創造就業機會,也讓竹枝廢物利用,延續竹掃把的能見度。

舊貨倉庫裡,還堆滿尚待整理、修復與出售的物品,包括腳踏車、舊家電、家具、沙發、棉被、行李箱、書籍等。愛書成癡的神父笑著說,他實在不願意把書論斤賣掉,因為那就好像把老師燒掉一樣。「天使之鑰」二手書舖賣不出去的書,都集中在這裡,不管10元、15元,都希望能儘量賣出去。

加拿大志工尋求戒酒  發揮所長

導覽倉庫時,神父特別介紹來自加拿大的志工克瑞格。他曾在加拿大當過7年高中老師,在台灣從事貿易十多年,本身有木工專長,現在幫劉神父修復舊家具。

克瑞格不諱言自己是來戒酒的。曾受酒癮困擾的他,本來要到花蓮縣卓溪鄉戒酒,但23天收費46,000元,負擔不小。朋友就介紹他來找劉神父,並說這裡的團體生活已經幫不少人戒酒。克瑞格住在玉里已經好幾個月,這段期間都沒有碰酒,對於同樣有酒癮的人,他更能理解對方心情,並給予協助與鼓勵。

對於收容弱勢者、邊緣人擔任資源回收志工,劉神父的想法非常務實。他說,很多人以前都摸過毒品或酗酒,導致居無定所,常常餓肚子,因此,給他們固定的工作和團體生活是很重要的;人,不但肚子要吃飽,也要有愛的支持,因為大家的鼓勵,他們也慢慢把不好的習慣放下,這是讓人很喜樂的事。

德蕾莎修女說過:「我們以爲貧窮就是饑餓、衣不蔽體和沒有房屋;然而最大的貧窮,卻是不被需要、沒有愛和不被關心。」劉神父的想法和德蕾莎不謀而合。

奉派回法三年  腸胃無聲抗議

回到天主堂,好奇問起劉神父,他俠客般的中文名字「劉一峰」是怎麼來的?他說,這是來到台灣後,一位曹神父幫他取的。他的法文姓氏是Moal,但在台灣的神父裡姓莫、姓牟、姓牧的都有了,曹神父就說,三國演義裡的劉備很有名,就姓劉好了;又因為他一輩子都要住在花蓮山谷中間,名字Yves,就取音譯叫做「一峰」。

比較少被外界知悉的是,來台50年生涯中,劉神父曾經短暫調回法國兩次。一次是1978至1979年,當時發現很多教友喜歡唱歌,如果藉由音樂傳教,將會是一件美好的事,因此返回法國研習樂理與古典吉他。不過,回到台灣後,堂區事務繁重,沒有時間再碰吉他,日久就生疏了。

第二次是1982到1985年,巴黎外方傳教會總會長要他回法國,與另外兩位從印度、越南回國的神父,共同巡迴各機關學校,介紹服務國家的政經情勢、文化發展以及亞洲教會的社會服務成效。當時他一直抗拒,不願回法國,總會長只好下令,並說三年很快就過去。「結果回到法國後,腸胃就開始不舒服,持續了整整三年,一直到回台後隔一天,腸胃症狀竟然不藥而癒。」劉神父摸著肚子、笑著回憶這段歷史。

原民語典編纂  歸功前輩神父

對於外界推崇他編撰了《阿美族─法語辭典》、《阿美族─美語辭典》及《布農族─法語辭典》,劉神父謙稱這不是他的功勞,他只在旁邊加油打氣而已。為此,他慎重地從辦公室搬出幾本樸素的老書,一一細數巴黎外方傳教會來台耕耘60年,前輩神父們為了保存在地文化,歷經數十年的蒐集及整理,才有今天的成果。

劉神父說,1957年來台的法籍杜愛民神父,在花蓮縣馬遠村布農族部落傳教數十年,是布農語通,也編寫布農語典,研究少數族群語言的外國學者,經常來台向他請益;杜神父也常在法國發表布農族風情、民俗的文章,是比布農族人更了解布農族的外國人。四十年前,杜神父就直言批評政府的國語政策,認為禁說母語是年輕一代說不好布農族語的最大原因。

接續傳承工作的是1969年來台的裴德神父。在台灣三十多年,最大的貢獻是對阿美族語言、神話傳統的採集、保存和研究;1976年起,他用法文寫了七冊阿美族神話,蘊藏了豐富的阿美族語言、文化及人類學資料。

中法文化獎  代表台灣的感恩

之後,就是更為人熟知的潘世光、博利亞神父。仍然健在的潘世光神父,最初是為了讓來到台灣傳教的法國神父能夠學習阿美語,因此撰寫《Dictionaire Amis-Francais》(法語-阿美族語對照字典)。但由於蒐集的資料越來越多,需要藉助電腦,便找了較經通電腦的博利亞神父幫忙。

兩人從1956年起,歷經40年的時間蒐集整理,並利用傳教機會進行田野調查,以一卡一單字的最基本方式,把逐漸流失的阿美族語詞彙慢慢累積起來,再參考杜愛民、裴德神父及聖經公會的阿美語辭典,長期通力合作,終於出版了阿美語字典,這本字典獲得民國86年教育部獎勵著作甲等。此外,顧向前、博利亞神父也合著了《阿美語-漢語字典》。

劉神父回憶起博利亞神父,語氣裡充滿懷念。忘不了他因為喉癌摘除聲帶、卻努力學習腹語,堅持回台灣傳教的大愛;還有他每天守在春日天主堂,坐在電腦前孜孜不倦整理阿美族語料,彷彿在和天主爭取時間,要為原住民留下更多寶貴的文化資產。

2001年,巴黎外方傳教會榮獲第六屆「中法文化獎」,劉一峰神父回到祖國,在學術最高殿堂法蘭西學術院代表領獎。他笑著說,其實這個獎,應該由潘世光或博利亞神父領取,但那時兩個人都不願意出國,因此推派他這個小老弟代表領取。

當年特別飛往法國主持頒獎典禮的文建會主委陳郁秀說:「中法文化獎頒給劉一峰等42位花蓮巴黎外方傳教會傳教士,是要讚揚他們保留台灣原住民語言與文化資產。半世紀來,他們付出耐心、愛心與毅力給台灣原住民,很多教士甚至埋骨台灣,把台灣當作落葉歸根的故鄉,所以不管是我方或法方評審,都認為他們的獲獎實至名歸。」

二手書舖  讓書籍再次流通

時近下午四點,有個新加坡華僑團體要來做彌撒,趁著十多分鐘的空檔,跟著神父參觀教堂附近的「天使之鑰」二手書舖。愛書的劉神父,不只在教堂裡設置小圖書館,收藏近千本書籍,從事資源回收後,更成立二手書舖,讓書籍有再次流通的機會,身心障礙的安德院生也有機會在此打工,賺取生活費。

書舖位在署立玉里醫院醫護宿舍外,側邊有一道長長的圍牆,素人畫家林志明為了一解神父鄉愁,畫了塞納河與河畔風光。劉神父指著巴黎聖母院旁的圓頂建築,笑著說:「這就是法蘭西學術院,我就是在裡面領取中法文化獎。」說完,劉神父像風一樣地飛身趕去做彌撒了。

劉神父是一位善用資源、想辦法解決問題的神父。他把天主堂的一樓開放成大眾空間,申請作為社區老人日間照護中心,白天讓長輩朋友們來唱歌、跳舞、吃午餐,不只大家快樂,效率也好過他一個一個去老教友家拜訪。他讓誠品書局把書擺到天主堂來,提供大眾閱讀。他申請多元就業補助方案,讓政府補助十幾人的薪水,又自掏腰包再資助十多人生活費,一口氣改善二十幾個人的工作與生計。

與被丟棄、不完美的人走在一起

工程師唐宇駿曾經感性地撰文:「就這樣,劉神父在台灣過了50年,成為一位喝著即溶咖啡的法國人,成為一個吃三菜一湯或剩飯剩菜的神父。他為台灣人照顧智障兒、遊民,拚命向在法國的親戚募款。我最欣賞神父的一點是,他幫助人,跟那個人信不信天主教,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樣的真情,真的是美得很純粹。」

天主教教宗方濟各上個月也在義大利全國教務大會上,提出了他的冀望:「我喜歡一個不只是安分守己的教會,總是與被丟棄、被遺忘和不完美的人走得越來越近。我渴望一個喜歡擁有母親面容,能夠給予理解、陪伴和愛撫的教會。你們也要夢想這樣的教會,並且要相信她,自由地更新她。」這些期待,劉神父很早就做到了!

愛與關懷  讓更多人振作重生

永遠神采奕奕的劉一峰神父已經75歲了,得獎沒有改變他的生活,甚至更為忙碌。他依舊粗茶淡飯地努力做資源回收;依舊開著恩人捐贈的車,前往需要他的地方;依舊每天用國、台、阿美族與布農族語多聲道,和老朋友寒暄問好。

面對外界少數雜音,認為教堂不該收容遊民,不該做回收搞得髒亂,劉神父堅定的回應:「傳教是要具體的愛人。如果有人沒飯吃,我卻說我只要忙教會的事,這樣我沒有辦法接受。」他身體力行地呈現原始天主教理念:沒有階級,沒有剝削,共食共衣,眾生平等。

世上軟弱消極的人不計其數,劉神父相信愛與關懷,都是克服誘惑與軟弱的最佳良方。所以流浪者停下腳步,遊民不再遊蕩,社會黑暗角落裡,少了一些燒炭自殺的悲劇,少了隱藏的罪犯,而多了在劉神父的大愛中漸漸好轉、振作的重生之人。

吉雷米的戀戀台灣情

來到玉里拜訪劉神父當天,巧遇台灣女婿吉雷米(Remy Gils)和妻子江佩靜,他們前來天主堂,接受劉神父的婚配祝福;在劉神父的介紹下,我們意外發現吉雷米對台灣的款款深情,也不遺餘力地保留、推廣原住民的語言與文化。

來自法國普羅旺斯的吉雷米(台語暱稱"一粒米"),2006年來到玉里天主堂,展開兩年的志工生活。當時一句中文都不會的他,三年後,學會國語、台語、原住民語,並在2009至2011年,出版三本法文書-《Parlons Bunun》(讓我們說布農語)、《Parlons Amis》(讓我們說阿美語)、《parlons taiwanais》(讓我們說台灣話)。去年底,更用中文出版《南法跑者用雙腳愛台灣》,讓劉神父感到非常喜悅。

吉雷米說,劉神父在他心中,跟聖人沒兩樣,也是他在台灣的爸爸,熱情又慈愛,把人生大半歲月都奉獻在台灣偏鄉,令人敬佩與感動。目前他和妻子定居台灣高雄,從事民俗文化與少數民族語言研究。

吉雷米畢業自法國亞維儂大學,他認為,母語不但是很重要的溝通工具,更是族群認同的象徵,代表民族尊嚴。來台後,他深刻感受福爾摩沙原住民的語言、文化嚴重流失,因此決定寫一本有關布農族的書。

這段期間,提供他最大養分的,就是巴黎外方傳教會的法國神父們;他們半世紀前來到台灣後,就積極學習原住民教徒的族語,並用羅馬拼音把族語翻成法文,又替原住民編撰了傳統故事、神話書、辭典,以及彌撒手冊、阿美族語聖經等,這些教士對挽救台灣原住民語言,作出了非常偉大的貢獻。

吉雷米說,住在台灣越久,就越愛這個地方;2009的八八風災與小林村滅村,甚至改變他的一生。當時,他人在台北,看到山崩橋斷屋毀,急得在電視機前不斷流淚;之後加入法鼓山團隊,深入屏東林邊與阿里山鄒族部落救災,並決定從此留在台灣,以免下次台灣有危難時,還必須搭機從法國飛回來。

多年前,吉雷米迷上路跑、馬拉松,曾經跑步環台,創下第一位西方人跑步環島的紀錄;2012年底,他又扛著心愛的、重達25公斤的三太子環島路跑,一步一腳印,希望美麗寶島被國際社會看見。即使回法國參加越野賽,他也在胸前別上中華民國國旗上台領獎,並宣揚台灣的美好。

吉雷米現在成了台灣女婿,他堅定地說:「法國,是我爸爸媽媽的家,而我的家在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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