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陌生人的世界裡

                                                         瞿海源

 

        在家鄰近的超市去買東西,結帳後往櫃台和賣場望去,沒有一個認識的人。經常到這個社區附近的超市購物,偶爾也會碰到幾個社區的鄰居或是中研院的同事,但見到的次數很少。超市顯然是一個陌生人的世界。

 

        在幾個捷運大站,像是台北車站、忠孝新生站.復興站,人潮洶湧,在電扶梯上下,在幾條捷運人潮交會處,行人如織,但是總是看不到認識的人,除非是同行者或是相約好的,所以,這也是一個陌生人的世界。

 

        在日常交往中,現代人也都很尊重個人的隱私,即使彼此交往了好多年,對於對方的家庭,甚至對個人的出生和背景都不甚了解,交往也就很表面,很冷淡,如此,朋友和同事也幾乎也是陌生人,人們生活在陌生人的世界。

 

為了保障個人的隱私,在法律上,在制度上,乃至於行政措施上,都有規定和做法,個人資料保護法限縮了個人資料的搜集和使用,各種機構編製員工名冊,就不再記錄籍貫、住址和住宅電話,電話公司也不再印發個人和住家電話號碼簿。

 

        大型的企業,尤其是像超市和超商,顧客和服務人員彼此都是陌生人,第一線服務人員只認貨品,只管收錢不認人。除了買賣行為,沒有任何互動。即使在便利商店天天買東西,店員也還是不認識你。許多小店和攤販也開始只做生意不認人,即使是常常跟他買,老闆也都沒有興趣知道你是誰,連你姓什麼都沒有興趣,多次交易,彼此還是陌生人。

 

        就空間而論,現代人大都只能短暫地擁有空間而不能擁有它。同一個空間在不同的時間由不同的人擁有。於是個人只是短暫地通過空間,而不能停留和聚集,也就是空間的陌生人。例如,在捷運和捷運站這樣的公共空間,個人只是快速通過的陌生人。再如在聚會的場所,不管是大型的公共空間,如電影院、音樂廳,個人也佔有很短的時間,個人也都只是群眾的一份子,是無名的陌生人。

 

        即使是個人的住家,對現代人而言,也常常是短期擁有,不只是現代人常常搬家,也因鄰居關係的疏離,使得住家也變成一個孤島,四周住的都是陌生人。在鄰近住家的公車站候車,大多時間聚集的都是不相識的人,碰到鄰居是偶然。

 

        看電視和上網,尤其是使用手機成為日常生活的習慣,人與人之間的實際交往就愈來愈少,即使男女朋友乃至夫妻在餐廳一起用餐,也多常常只盯著手機,偶爾抬頭望一望對方。人們似乎生活在陌生的世界裡。臉書和line 的流行,促成了頻繁的人際互動,但這種互動多少有些虛擬及至虛幻的性質,甚至也減弱了人們之間實際的互動,增加了實際的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感。

       

        處於陌生人的世界,除了少數人甘於寂寞,大多數人還是會想法調適,整體的社會也發展一些機制,來解決或舒解陌生世界的問題。本來,初級社會團體織,如家庭,就是克服陌生世界問題的重要社會機制,然而家庭雖然還是個人歸屬所繫,親情化解社會疏離,但是家庭的力量因家庭規模縮小,功能縮減,有愈來愈多的人脫離家庭的聯繫,它已不足以化解陌生世界帶來的問題。

   

    次級社會團體原來也是消減陌生世界問題的社會機制,可是傳統的次級社會組織,如宗親會,本身就在現代化社會變遷中式微,也就難以幫助解決陌生世界的問題。於是新的著重參與的團體組織應運而生,積極紓解陌生世界的問題。

 

        法國學者托克維爾在1840年左右,提出民主社會必須以結社為基礎,他指出:「民主國家的公民各個自主而薄弱,不容易單憑個人的力量來做一件事,同時誰也不能差遣誰來幫自己的忙。因此,他們如果不自動養成互助的作風,就各個毫無作為。假若民主國家的人民,沒有結社從事政治活動的權利,或沒有政治結社的興趣,那麼他們的財富與教化雖仍可保全,他們的獨立定將發生大危險。

   

    假若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根本沒有結社的習慣,那麼連文明都受到威脅。人只有在互相影響之下,才能發揮感想與意見,才能擴大胸懷並發展思想。我曾經指出,許多民主國家都缺乏這種人人互相影響的現象,所以應有加以製造的必要,但製造這種現象,只有靠團體的力量。綜觀人類社會各種法則之中,有一種是清楚明確的。這便是:假若人類要文明或繼續保持文明,那麼結社的藝術必須隨平等程度的增強而發揚光大。」

 

        結社不只是民主社會的基礎,「人只有在互相影響之下,才能發揮感想與意見,才能擴大胸懷並發展思想」。其實也就是紓解陌生世界問題的重要機制,人們參與各式各樣的志願團體,在陌生人的社會裡結識志同意合的「同事」朋友,不僅把陌生人變成緊密互動的朋友,更由於共同努力參與和推動社會志願團體的工作,對社會也直接間接發揮影響力,促成陌生世界問題的紓解。

   

    就以台灣社會的實際狀況和問題來說,自從政治社會民主化以來,結社自由恢復了,各種新的社會結社快速成長,新的社會志願團體和社區組織應運而生。聚合了為數眾多的「陌生人」,積極參與社會改革行動,促成諸多社會問題的解決,也幫忙化解了許多陌生世界的問題。

(作者瞿海源  前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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