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者與民主

                                        瞿海源

  在過去半年多的時間裡,立法院訂定不當黨產處理條例、婚姻平權法案、修訂勞動基準法有關工時部分條款,都引發強烈抗爭。總統府推動年金改革也遭逢激烈的反對,正在推動司法改革也一直遭到批評。深入探究各個立法、修法和推動改革都遭遇反對的狀況,我們可以發現執政者的立場、策略和政治動員力,抗爭者的價值、利益與組織動員力,以及政經結構的變遷與轉型都是重要的影響改革進行的因素。我們在這裡特別就「抗爭者」來分析評論。

  幾乎每一種改革都會遭遇到既得利益者反對,反對改革的勢力多半都有組織,集結既得利益者來推動抗爭。立法院在2016725日三讀通過「政黨及其附隨組織不當取得財產處理條例」,831     行政院成立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在立法過程中,國民黨都強勢反對,在不當黨產委員會處理不當黨產時,國民黨也一直抗爭,乃至採取法律訴訟。雖然也有國民黨黨工人員對不當黨產的處理有零星的抗議,主要抗議者還是國民黨黨部,及該黨的重要領袖,他們在抗議、批判之際,多不處理不當黨產本身的問題,

  婚姻平權法案在2013年立法院通過一讀,到2016年立法院第二次在立法院通過一讀,但反對婚姻平權團體發動群眾包圍立法院,相對的支持同婚的團體也先後動員群眾示威。在雙方抗爭過程中,兩個「極端」團體激烈對峙,推動婚姻平權的團體和個人是在爭取同婚者的基本權益,而強力反對婚姻平權的團體,則為維護自己的價值而攻擊對方。

  在過去二、三十年台灣社會民主開放過程裡,一般民眾,尤其是年輕世代對性別平等和婚姻平權態度愈來愈開放,自然組成了許多團體來爭取權益。相對的,當這些團體積極爭取權益時,也引發了保守傳統性別及家庭價值者的不滿,乃至深沈的危機感。於是集結成反對勢力,強力反對乃至反制婚姻平權。這兩個對立的勢力,毫不退讓,竭力要擊倒對方。

  勞基法有關工時條款的修訂,基本上是資本主義社會勞資爭議的焦點。就勞工方面來說,是爭取權益;就資方來說,就在維護利益。自1980年代勞工運動和自主勞工組織,就和黨外和後來的民進黨有很強的親近性。民進黨在去年再度執政以來,就修訂勞基法,重新規範工時,勞方堅持週休兩日,資方反對,結果政府採取折衷的做法,導致勞資雙方都不滿意。勞工團體持續地集結抗爭,指責民進黨政府背棄勞工;資方則透過其他管道強力施壓,代表資方的七大工商團體態度強硬,拒絕參與勞資協商會議。

  年金改革是國家長期發展,乃至是全民未來生活保障所必須,然而軍公教團體為了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大力反對。總統召開年金改革國是會議,要讓和年金有關的各界人士充分理性溝通,可是他們不甘利益受損,竭力杯葛,甚至採取近似暴力手段,阻止會議的進行,以致年金國是會議幾乎停擺。

  反對年金改革的團體更集結軍公教群眾多次遊行,201693大遊行聲稱「反污名,要尊嚴」,指責政府放任少數媒體、名嘴等污衊軍公教。抗爭者不說政府污名化軍公教,卻指責政府放任,似要政府管制言論。抗爭領導者拼湊了十個理由,大多與年金無關,也多是強詞奪理。其實真正的理由是絕對不接受扣減他們的退休金。

  馬英九曾經說過:「年金改革,現在不做就會後悔」,2013年,馬英九政府推動年金改革,立即遭到軍公教強力反彈,改革終至無成。也就清楚顯示軍公教反年金改革,其實就只是為了維護己利而不管國家死活。

  民主時代和威權戒嚴時期的社會抗爭運動,顯然有很大的差別。在威權戒嚴時期,參與抗爭者多是推動改革者;在民主時代,保守勢力也開始出來抗爭。推動改革者多半是在爭取權益和制度的改革,尤其是爭取基本人權和民主制度的建立。相對的,保守勢力出來抗爭,多半是在衛護自己的利益,抗拒制度的變革。和國民黨為不當黨產而抗爭,資本家為企業利益而壓制勞工與政府,軍公教人員更是為捍衛退休金而上街遊行。

  在民主開放時代,人們可以有不同的價值觀念乃至行為習慣,有時就會有價值對立的現象。在某些社會情境裡,價值對立的團體或勢力就會產生衝突,衝突的雙方就可能動員支持者來與對立者抗爭。其間,若對立的價值都是極端的,就會釀成意識形態的激烈抗爭。本來民主的機制就是用來解決對立和衝突,行政和議會機構在訂定政策和法律時,就是在調和不同價值和利益,相對的,人民也必須在民主制度下,理性寬容地參與政治。

  然而,我們的民主制度和機制運作還是有問題,行政和議會部門還不能有效調和對立的價值和利益,人民也還欠缺理性寬容的民主素養。從過去半年多的抗爭事件中來看,威權政治時期孕育的保守、不理性、不寬容的特質,顯現在諸多抗爭者身上,甚至保守的既得利益者,利用民主開放大力抗爭,阻擾民主改革,行政和議會部門應該要運用智慧,有效地化解威權保守勢力的阻擾和反撲。

(作者瞿海源  前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

※本文摘選自《愛心世界季刊‧2017春季號040期》

創作者介紹

吳尊賢文教公益基金會的部落格

吳尊賢基金會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